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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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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四)

衛夫人對巫夢生的無形封鎖,因為衛執的到來,悄無聲息地就消弭了。

也許那一日的避雨,打通了衛執的任督二脈,在那之後他時常去西院裏坐一坐,兩人品茶對奕,交談雖然不多,可自有一種脈脈溫情。

只是衛執始終沒有恢覆記憶的苗頭,巫夢生也從未提起過從前的事情。

巫夢生明白,只有衛執一日不恢覆記憶,他和衛夫人無形的戰爭就不會停止,況且白璉也許還會在其中拱一把火。

這樣的境況,讓巫夢生的心中始終壓著一塊沈重的大石頭。

衛執冥思苦想下完一子,擡頭時看見的就是巫夢生執著一枚棋子出神的模樣。

巫夢生膚色偏白,細長的手指夾著黑子,襯得肌膚如玉,眉心微皺,有幾縷長發滑落至頰邊。

若是旁人作出這幅姿態,是美人輕愁惹人憐惜,可在巫夢生那總是淡淡的面上出現,反而增添幾分不可侵犯的凜然。

衛執突然心生好奇,巫夢生這樣的氣度,是怎麽在他那已經敗落的舅家培養出來的。

他問:“看你今日總是心神不寧的模樣,是想家了嗎?”

巫夢生低垂眉眼:“我沒有家,夫人是我的遠親,見我孤苦無依才收留我。”

“抱歉。”衛執輕聲致歉。

兩人沈默地下完一局,衛執有心彌補自己的失言,本欲從懷裏取出自己買的小玩意,沒想到大意忘帶,反而從懷裏掉落處一個平安符。

平安符落在棋盤上,見到巫夢生的視線凝在此物上面,衛執解釋。

“我蘇醒過來的時候,發現這個東西在懷裏,想必是我母親替我求的平安符。”

衛執拾起平安符,手指自然地在平安符上摩挲著,雖然記憶丟失了,可潛意識的動作總是帶出幾分。

巫夢生看著平安符有些磨損的邊緣處,必然是衛執常常撫摸,且衛執說這東西一直在他的心口處,貼身收著。

衛執訴說這些話時,眉眼不自覺地溫軟,看向平安符的神色溫柔繾綣,就像那個夢裏。

巫夢生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被撬開了一個小口,酸脹難忍,裏面壓抑多日的委屈突然從這個小口裏連綿不斷地湧出來。

就在此時,就在此刻,巫夢生突然想將事情的一切都告訴衛執,拋棄自己的顧慮,拋棄自己的不確定。

來賭一次衛執對他的愛意。

巫夢生張了張口,暗自鼓足了勁。

衛執似有若覺,他擡眼:“你是想說什麽嗎?”

就在此時,外面響起了一道聲音。

“將軍,白璉公子的傷口裂了,想讓你去看看。”

巫夢生暗中積攢的那些勇氣,悄無聲息地隨著那個心口的小洞一並溜走了。

巫夢生沈默不語,衛執擰眉輕聲應了外面傳話的人,轉過身歉意地對巫夢生說:“今日這把棋,可能要放放了。”

巫夢生全然失去興致:“你去吧。”

衛執離去後,巫夢生的小廝憤憤然:“公子怎麽就讓將軍這麽走了,將軍事務繁忙,本來來的機會就不多,回回白璉公子都要將將軍請走。”

巫夢生怎麽不知道白璉是故意的,可他性子高傲,這輩子就沒有做出過這種類似獻媚爭寵的舉動,從不肯開口挽留衛執。

從前在一起時,也總是衛執伏首作低,順著他性子來的時候多。

若是從前的衛執,必然懂巫夢生的沈默是不願,可是如今的衛執,只以為巫夢生是默認。

巫夢生不得不承認,在這一刻,他真的有點想念沒有失憶的衛執了。

小廝的抱怨話語已經從白璉轉向衛執,怨他忘了從前種種,白璉一請就過去。

巫夢生:“他只是失憶了,這也不是他的錯。”

這既是告訴小廝,也是告訴自己。

*

衛執到東院時,一撥人忙慌慌地跑進跑出,他恰巧撞見捧著一盆血水的丫鬟往外走。

憑借本能,他知道這是大量出血時,才能將清水染得這麽渾濁。

他問:“傷勢不是恢覆得挺好嗎,怎麽會突然這般?”

但連續問了幾個人,皆說白璉從來不留人近身服侍,自己也是匆忙被召喚,並不知道詳情。

衛執進屋時,白璉正倚在塌上,未著外衣,腹部纏著的紗布看得出傷口還在滲血,一點點暈染擴大。

被急急召來的府醫反覆強調:“如今的天氣並不炎熱,按理說公子的傷勢不應該如此反覆,可是現在卻如此反常,傷口反覆崩裂,老朽實在是想不通啊。”

連衛執也奇怪,行軍的記憶如同刻在他的腦海裏,他本能地知道,白璉的傷勢透著古怪。

府醫交代了好些話,看見白璉唇色發白,眉眼中攏著倦意,不得不收了話頭,帶著滿腔疑惑離去。

府醫走後,白璉攏了外衣,朝著衛執致歉:“勞駕將軍,我自己的身體不爭氣,總是要耽誤將軍的時間。”

“無妨,你是為我受的傷,於情於理我都應該來看你。”

衛執仔細觀察白璉,白璉身體不好,說話時總是上氣不接下氣,加之膚色雪白,不同巫夢生暖玉一般的質感,白璉是病弱的慘白,因而總有幾分病弱之感。

可衛執頭一次細細打量他,才發現他身上竟然有幾分巫夢生的影子,不是外貌身形,是通身氣度,像是久居上位一般,眉眼間同樣有著淡淡的矜傲。

被打量的時間久了,白璉的眼神微不可見地深邃了幾分。

白璉:“將軍事務繁忙,白璉實在不敢因為己身打擾將軍,將軍還請回去吧。”

衛執有些一副好涵養,不提是白璉自己的下人過去請他的。

略略交代幾句養傷的關竅,衛執就離開了。

衛執離開後,白璉厭煩地對身邊的下人說:“都走,我不要人伺候,別留人在屋裏。”

下人們習慣他的怪癖,從善如流地退出去。

四下無人,白璉地唇角不高興地往下壓了壓,也不在意自己還在滲血的傷口,拖著腳步走到床榻邊,將自己深深埋進了被褥間。

衛執離開東院,看日頭已經漸漸降下,自己不適宜再去打擾巫夢生,便往主院方向走去。

沒走幾步,衛執突然開口說:“我心裏有一件事,總想不明白。”

他身邊只有一名親兵,聞聽楞了楞,自然地往下接:“屬下也有幾分疑惑,這白璉公子的傷覆發時總有幾分古怪。”

其實衛執並不是在想白璉的事,但他只是楞了楞,就問:“你怎麽看?”

親兵委婉的表示:“將軍你沒發現嗎,白璉公子每每傷勢覆發,都是你在西院的時候。”

衛執確實沒發現,聽到親衛這麽說,他細細回想,才發現確實是這樣。

衛執不解:“他為什麽要這麽做,照你這麽說,每每我在西院,白璉就故意撕開傷口引我前來,他所圖為何?”

親衛想不明白,從前將軍也是有過刻骨銘心感情的人,怎麽會看不透這一層。

“白璉公子這麽做,想必是不想讓將軍和巫公子多加相處,這才設法引將軍前來。”

衛執不是遲鈍的人,親衛說到這一層,他便明白了親衛的言下之意。

白璉心儀於他嗎,這個想法一冒出來,衛執就想也不想地否決了。

衛執斷然表示:“他絕不可能心儀我,他雖然每每把我請來,可是不過三兩句話,他就請我離開,在我面前也從未露出任何歡喜神態。”

喜歡一個人,是會不自覺地想和他親近,見不到時會想念,見到了會歡欣。

親衛聽了衛執的話,也有幾分疑惑,自言自語:“沒道理啊,白璉公子怎麽可能不喜歡將軍,否則他為什麽要生出這許多事。”

衛執卻已經聽不見親衛的喃喃自語,他的心跳聲越來越快,喧囂鼓噪的讓他覺得這樣強烈的心跳已經沒辦法掩藏。

他的腦海裏盤踞著自己剛剛的想法,揮之不去。

喜歡一個人,是會不自覺地想和他親近,見不到時會想念,見到了會歡欣。

他對巫夢生,就是如此。

就是剛剛,他從白璉的院子出來,滿腦子想的也是巫夢生,想那盤沒下完的棋,想他今天未出口的話是什麽,明天該以什麽樣的理由前去見他。

原來,是他動心了。

就在剛才,他還在疑惑,為什麽自己對巫夢生總是有沒由來的親近感,他沒失憶時也是這麽溫和好性子的人嗎?

這些天縈繞在心裏的迷霧豁然散開,衛執渾身一輕,茅塞頓開之後是激動不止的心神。

鬼使神差的,他掏出了那枚一直放在懷中的平安符。

他只知道這必然是對他十分重要的東西,要不下次就將這平安符送給巫夢生,以此祈求他平安。

也能借此,讓巫夢生身上染上他的氣味。

衛執的思緒漸漂漸遠,卻突然發現身邊的親衛看著他手上的平安結,面色發白,雙瞳怒睜,如同見鬼了一般。

衛執心中一動,生出幾分疑竇,聲音中還含著幾分笑意:“怎麽,這東西有什麽古怪嗎?”

親衛看見衛執捧著平安結的動作,突然想起出征前,將軍假裝不經意朝他們炫耀平安結的舉動,將軍那時候,眉眼都是數不盡的歡欣。

歉疚如潮水一般湧上來淹沒了他,長久以來來自衛夫人的施壓讓他不堪重負,親衛猛然跪下,不敢直視衛執的他彎下頭顱。

“將軍,屬下實在不能再瞞下去了,哪怕夫人責罰,今日我也要說出真相。”

那些短暫的歡欣退了個一幹二凈,衛執的身上幾乎能感到一陣寒意。

衛執面沈如墨,聲音發寒,跪下的親衛正好看見他的手緊緊握成拳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

衛執幾乎一字一頓地說:“你們到底瞞了我些什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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